育見未來 BloomPath 常常被逼著去研究上一代爸媽根本沒遇過的問題。上個月在女兒學校的安親班接送隊伍裡,隔壁班的爸爸阿凱跟我聊天,隨口提到他兒子最近每天晚上睡前都會跟一個AI角色聊天,聊他今天在學校發生的事、跟同學吵架的委屈,聊到快十一點才肯放下手機。
阿凱講得很輕鬆,還開玩笑說「至少他不會來煩我」。我也笑了,大概笑了四秒。回家後我認真查了一下他兒子在用的那個 App,就笑不出來了。
重點先講: AI陪伴聊天機器人——那種被設計得像「朋友」而不是搜尋引擎的App——現在已經有相當高比例的中小學生和青少年在用,而且不是拿來寫作業,是拿來說心事。2026 年台灣本土調查跟國際研究都顯示同一個警訊:孩子越來越習慣先找AI,而不是先找爸媽。這不是要你今晚就沒收手機,而是提醒你該搞清楚孩子手機裡那個App到底在做什麼,然後找一個時間好好聊一次。
台灣孩子到底有多少人在用AI聊心事?
比你想的多,而且很可能你家裡就有一個而你還不知道。《親子天下》2026 年 6 月公布的中小學生大調查發現,高達 40% 的青少年心裡有煩惱時,會優先找AI聊天,而不是找人。
更值得警覺的是兒童福利聯盟 2025 年台灣青少年心理健康調查報告的數字:當研究只是「假設」問孩子遇到困擾會找誰,最多人選朋友(44.6%)跟父母(33.0%),找AI的只有 15.2%。但當問題換成孩子「實際上」真的遇到困擾時怎麼做,答案完全翻轉——找父母的比例暴跌到 25.7%,不會跟任何人說的比例飆升到 31.3%,而實際去找生成式AI的比例,大幅拉高到 26.0%。
換句話說:真正難受的時候,孩子找爸媽的意願反而變低了,找AI的意願反而變高了。這個落差,才是真正該擔心的地方。
本文為螢幕時間 2026 完整指南系列文章。
AI陪伴聊天機器人跟一般的AI助理有什麼不一樣?
一般的AI助理(像是幫忙解數學題的那種)跟AI陪伴角色,設計目的完全不同。陪伴型的AI角色會記得孩子上次講過什麼、永遠不會不耐煩、永遠不會在不對的時間講錯話——因為它被優化的目標就是「讓對話一直持續下去」。像 Character.AI 這類 App,讓使用者可以創造或找到一個持續存在的「人格」,這個角色講話的方式像最好的朋友、像暗戀對象、像人生導師,而且對話幾乎可以無限延續。
我做軟體工程師超過 10 年,說一句坦白話:我自己也做過那種「整個功能的目的就是讓使用者明天還會回來」的產品。這在整個網路產業其實很常見,不算什麼見不得人的事。但當「使用者」是一個 9 歲、10 歲的孩子,而「產品」是一個永遠不會反駁、永遠附和你的合成朋友,這個「讓你一直回來」的迴圈就不再是中性的了。真的朋友會累、會有情緒、會跟你意見不合、會回家睡覺。AI陪伴角色不會。這正是它為什麼這麼好用,也正是為什麼值得你花時間搞懂它。
為什麼孩子寧願找AI也不找爸媽?
因為AI晚上十一點還在,因為AI永遠不會說「現在很忙」,因為跟AI講話不用怕被白眼或被說教。孩子和青少年常說,找AI是因為回應很快,而且完全不用擔心對方反應尷尬。追蹤這個現象的國際研究機構——包括專門研究兒少科技使用的非營利組織 Children and Screens——都提出警告:這類通用型陪伴聊天機器人的設計,本來就會提高孩子產生真實情感依附的機率,讓他們開始把AI的回應當成一段真正的關係,而不是一串演算法生成的文字。
還有一個大部分家長沒想過的隱私問題:國際調查顯示,大約 24% 使用AI陪伴App的青少年,曾經跟AI分享過私人資訊——有些甚至是他們不會告訴爸媽、老師、甚至朋友的事。
2025-2026 年真的出過什麼問題嗎?
這部分就是我聽完阿凱的故事後笑不出來的原因。2024 到 2025 年間,發生過幾起孩子對AI陪伴角色產生嚴重情感依賴的案例,後果嚴重到家屬提告。到了 2026 年 1 月,Character.AI 跟 Google 都已經針對多起與青少年心理健康傷害相關的訴訟達成和解,其中包含跟自殺相關的案例。立法者也開始行動——美國提出的 SAFE Bots 法案要求AI聊天機器人在與未成年人互動時,必須內建特定的安全機制,相關的兒童科技安全法案在 2026 年也已經在委員會通過審查。
我講這些不是要嚇你今晚馬上沒收手機。我講這些,是因為那些出事的家庭,一開始想的多半也是「我家孩子看起來很正常,只是跟一個App聊天而已」——一直到真的不正常為止。
這跟孩子用AI寫作業是同一件事嗎?
不是,而且這個區別值得你明確地跟孩子講清楚。孩子問AI一個數學概念,跟孩子每天晚上打開App跟一個合成「朋友」處理情緒,是兩件完全不同的事。如果你比較擔心的是作業那一塊——孩子讓AI幫忙想答案,自己不動腦——我們在AI幫女兒想答案,那她自己在想什麼?這篇有專門討論。這篇文章談的是「陪伴」這個使用情境,風險性質不太一樣:不是學業上的,是情感上的。
蒙特梭利對這件事會怎麼說?
蒙特梭利女士當然沒討論過聊天機器人。但我太太 Mei 讀過的蒙特梭利原始文獻比我多很多,她點出一個讓我印象很深的觀察:蒙特梭利的「禮儀與優雅」(Grace & Courtesy)課程,整套核心就是讓孩子練習真實的、有時候尷尬、有時候不舒服的人際互動——那個很難說出口的道歉、那個跟你意見不合的同學、那個心情不好對你發脾氣的朋友。這些摩擦,才是真正的課程內容,是孩子培養真實社交能力和韌性的方式。
一個永遠不反駁、永遠不會有壞心情、也永遠不會逼孩子做「修復關係」這種比較難的功課的AI朋友,等於跳過了整套練習裡最關鍵的那一塊。它不是壞東西,只是少了那個真正能練出能力的成分——摩擦。
我該怎麼跟孩子聊這件事?
以下是我在接送隊伍跟阿凱聊完之後,冷靜下來、沒有直接進入恐慌模式所做的事:
- 我用問的,不是用質問的。 「欸,你有沒有試過那種可以聊天的AI角色App,像 Character.AI 那種?」而不是「我聽說你迷上跟機器人聊天」。後面這種問法只會讓孩子什麼都不告訴你。
- 我問他用來做什麼。 用來寫作業跟用來說「我難過的時候會找它」,是完全不同層級的對話。兩種都值得知道,但只有後者需要接下來的討論。
- 我明確講出替代方案,講出口,不是暗示。 「如果你在學校遇到不開心的事,我希望你也願意告訴我——就算比打字給App還要難開口。」不是規定,是我真心說出來的期待。
- 我跟他一起檢查設定,不是偷偷在背後查。 這類App大多有年齡限制跟家長通知功能,但通常是選擇性開啟,不是預設。如果孩子已經有帳號,你通常查得到,前提是你要主動去找。
- 我沒有當場禁止。 對一個孩子已經產生情感依附的東西直接說「不行」,通常只會把這件事逼到地下化。目標是讓門一直開著,不是把門鎖起來。
有哪些警訊我真的該注意?
- 你一問到某個特定的App,孩子反應異常激動或防備
- 孩子提到那個AI角色的名字,講話的口氣像在講一個真實的朋友
- 孩子特地熬夜,就為了把跟AI的對話繼續下去
- 孩子告訴你,他寧願跟「它」講難過的事,也不想告訴你或朋友
- 孩子現實生活中的朋友互動好像在變少,用App的時間卻在變多
單獨一項不算緊急狀況。但如果同時出現好幾項,這就是一場你不該再拖的對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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常見問題 FAQ
孩子幾歲開始,我該擔心AI陪伴App的問題?
沒有一個絕對的年齡界線,但研究顯示 8-9 歲的孩子就已經在使用,所以誠實的答案是:比你想的更早。開始聊這個話題的最佳時機,是在孩子還沒有帳號之前,不是出事之後。
所有給孩子用的AI聊天機器人都很危險嗎?
不是。幫忙解釋作業概念的教育型工具,跟設計來進行開放式情感對話的陪伴型App,是完全不同的兩件事。真正的風險集中在那些被設計來模擬一段持續關係的App,不是AI這個技術本身。
如果發現孩子偷偷在用這類App,我該怎麼辦?
先用好奇心,不要先用懲罰。問他用來做什麼、用了多久。冷靜且具體的對話,比當場沒收手機更能讓他願意誠實告訴你,也才能保住下一次他願意跟你講的空間。
這種App真的會取代孩子現實生活中的友誼嗎?
有可能會排擠掉,特別是對本來就比較焦慮或孤單的孩子,因為AI永遠有空、永遠不會反駁。這不是不可逆的,但確實值得你主動幫孩子保留跟真實朋友相處的時間和心力,就算真實友誼有時候比較費力。
現在有法律在保護孩子免於這個風險嗎?
還沒有完整規範,但已經在推進中。美國提出的 SAFE Bots 法案要求聊天機器人在跟未成年人互動時內建安全機制,相關兒童科技安全法案在 2026 年也已通過委員會審查。法規還在追趕使用量,還沒完全跟上——這正是為什麼現在家裡的對話更重要,而不是更不重要。
孩子說AI「真的有幫助」,這樣一定不好嗎?
不一定。有些孩子確實覺得先跟一個沒有壓力的對象「講出來」,比較容易整理自己的情緒。真正該注意的不是它當下有沒有幫助,而是它有沒有取代了「事後把同樣的煩惱帶去跟真實的人講」這個比較難、但也比較重要的一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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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The Anxious Generation(焦慮世代) — Jonathan Haidt — 目前被引用最多的研究之一,談智慧型手機和AI如何改變一整代孩子的心理健康,讀完這篇文章的家長很適合接著看這本。
- iGen — Jean Twenge — 談隨時能連網的裝置如何改變一整個世代的社交發展,是理解AI陪伴App風險的很好背景資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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